|
葉朗 顧春芳:人生終極意義的神圣體驗
張世英先生在《境界與文化》一書中,提出了“美感的神圣性”這個美學觀點。他說:“中國傳統的萬物一體的境界,還缺乏基督教那種令人敬畏的宗教情感,我認為我們未嘗不可以從西方的基督教里吸取一點宗教情懷,對傳統的萬物一體做出新的詮釋,把它當作我們民族的‘上帝’而生死以之地加以崇拜,這個‘上帝’不在超驗的彼岸,而就在此岸,就在我們的心中。這樣,我們所講的‘萬物一體’的境界之美,就不僅具有超功利性和愉悅性,而且具有神圣性。”“具有神圣性的‘萬物一體’的境界是人生終極關懷之所在,是最高價值之所在,是美的根源。”① 張世英先生的“美感的神圣性”的思考和歸納,對于我們今天從事美學研究和美育工作都有極為重要的啟示意義。“美感的神圣性”所在,就是“萬物一體”的境界,“萬物一體”的境界表明人生的意義不在彼岸而在此岸,這種對人生終極意義的體驗就是帶有神圣性的體驗。這一思想向我們指出:“萬物一體”的境界是人生的終極關懷所在;“萬物一體”的境界是人生的最高價值所在;“萬物一體”的境界是美的根源,也是美的神圣性所在。 一 “美感的神圣性”這一命題,有著深厚的中西方哲學美學的積淀。 第一,“美感的神圣性”的命題,吸收了西方古典哲學美學中關于美與心靈、美與精神信仰的聯系的思想,吸收了古希臘以來柏拉圖的“理念之美”、普羅提諾的“藝術之美體現神性”等思想,并且沿著“美”在它的最高實現上,是一種超越個體的“境界之美”的思想道路,肯定了“美”具有顯示心靈、光輝和活力的特點。它也吸收了中世紀基督宗教美學中的道德內涵,即審美不應該只是個體的享受和精神的超越,而應當具有道德意義上的人格之美。基督宗教美學認為美是上帝光輝的顯現。而中世紀的美學家和思想家,也都認為“美之為美在于美的事物顯示了上帝的光輝”,神圣之美應該超越一般感性形象和外在形式,超越世俗世界和現實功利,應該具備更深層的意蘊,能夠顯示出人生的最高價值與意義。 第二,“美感的神圣性”的命題,也吸收借鑒了西方哲學和美學史上康德、席勒、尼采以及海德格爾等人的思想,那就是美的終極性體驗必然在超越現實世界的苦難中實現,人生終極價值和意義的實現在“此岸”而不在“彼岸”。“美感的神圣性”的命題是要把美的意義最終實現于現實世界,這一思想試圖證明實現人生最終極的意義不再需要通過世俗和神性的貫通而獲得,不再基于宗教或神性而得到闡釋。一方面藝術承擔救贖的使命成為可能,另一方面美的意義和獨立地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肯定。康德認為美具有解放的作用,審美可以把人從各種功利束縛中解放出來。席勒繼承和發展了康德的思想,他進一步認為只有“審美的人”才是“自由的人”“完全的人”。到了法蘭克福學派,他們把藝術的救贖與反對“異化”“單向度的人”以及人的自我解放的承諾更加緊密地關聯起來。海德格爾更是倡導人回到具體的生活世界,“詩意地棲居”在大地,回到一種“本真狀態”,達到“澄明之境”,從而得到萬物一體的審美享受。他認為:“美是作為無蔽的真理的一種現身方式。”②在我們這個生活世界中充滿了意義和美,這些意義和美向我們顯示了存在的本來面貌。這些思想強調了美的獨立地位。這些思想也啟示我們:“美感的神圣性”可以在超越現實苦難世界的過程中,在一個去除功利欲求的心靈里得以實現,它的實現在我們生活的世界,不必臣服于上帝的足下。通向天國的道路也不必仰賴上帝,而完全仰賴人類自己。 第三,“美感的神圣性”的命題還有著中國儒道兩家關于“萬物一體”的傳統哲學美學思想的深厚基礎。就儒家美學而言,神圣的體驗包含一種極高的人生智慧,所謂“大而化之之謂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謂神”。這種神圣體驗并不是在人類之上想象一位人格神或終極的彼岸世界,而是體現“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的精神境界。中國傳統美學中“天人合一”的思想,就體現出這樣一種至高的精神境界。人不是卑微的存在,而是宇宙大化的參與者,因此人在自然、社會和自我世界的實現,上升到“天”的高度,孟子所謂“萬物皆備于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就指向這一種高度和境界。王陽明說:“無人心則無天地萬物,無天地萬物則無人心,人心與天地萬物一氣流通”,也正是指向天人合一的境界。中國美學中“民胞物與”的思想,體現的是在至高的精神境界的光照下對“萬物一體”的真理的領悟和體驗。 “美感的神圣性”的命題體現了對中西方美學思想最深層以及最核心的內涵的把握。“美感的神圣性”向我們揭示了對于至高的美的領悟和體驗,是自由心靈的一種超越和飛升。這種自由心靈的超越和飛升因其在人生意義上的終極的實現,閃耀著“神性的光輝”。它啟示我們,對至高的美的領悟不應該停留在表面的、膚淺的耳目之娛,而應該追求崇高神圣的精神體驗和靈魂超越,在萬物一體、天人合一的境界中,感受那種崇高神圣的體驗。 二 “美感的神圣性”,或者說“神圣之美”,區別于其他的美感形態,它是一種崇高的精神境界,一種“萬物一體”的覺解。 美感有一般意義上的超功利性、愉悅性等特點,但并非所有的美感都有神圣性。美有低層次和高層次之分,美的神圣性體驗是一種高層次的美。“美感的神圣性”,不是一般的追求耳目之娛和聲色之美。美感的神圣性體驗區別于其他美感體驗的根本在于,它是人類至高的精神追求,它與生命意義的終極體驗聯系在一起。美感在其最高層次上,也就是在對宇宙無限整體的美的感受這個層次上,具有神圣性。這個層次的美感,是與宇宙神交,是一種莊嚴感、神秘感和神圣感,是一種謙卑感和敬畏感,是一種靈魂的狂喜。這是最深層的美感,也是最高的美感。康德把那種出于責任的動機而服從道德律的意志稱為“神圣意志”。這種最深層的美感可以喚起一種道德感,喚起“神圣意志”,喚起一種“完全的善”,從而令“美感的神圣”包含了倫理的因素和要求,“神圣”的內涵也就得到了更深一層的拓展。它一方面是審美上的崇高的美,另一方面具有倫理意義上完全的善,還具備生命意義上的全然的自由。 產生“美感的神圣性”的體驗可能來自不同的方面,有來自宗教的神圣體驗,有來自藝術的神圣體驗,有來自科學的神圣體驗,有來自自然景觀的神圣體驗,有來自日常生活的神圣體驗,這些來自不同方面的神圣性體驗有一些共同點:其一,這些體驗都指向一種終極的生命意義的領悟,都指向一種喜悅、平靜、美好、超脫的精神狀態,都指向一種超越個體生命有限存在和有限意義的心靈自由境界。達到這種心靈境界,人不再感到孤獨,不再感覺被拋棄,生命的短暫和有限不再構成對人的精神的威脅或者重壓,因為人尋找到了那個永恒存在的生命之源,人融入了那個永恒存在的生命之源。在那里,他感到萬物一體,天人合一。其二,在神圣性的體驗中包含著對“永恒之光”的發現。這種“永恒之光”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光,這種光是內在的心靈之光,是一種絕對價值和終極價值的體現。這種精神之光、心靈之光放射出來,照亮了一個原本平凡的世界,照亮了一片風景,照亮了一泓清泉,照亮了一個生靈,照亮了一段音樂,照亮了一首詩歌,照亮了霞光萬道的清晨,照亮了落日余暉中的歸帆,照亮了一個平凡世界的全部意義,照亮了通往這個意義世界的人生道路。這種精神之光、心靈之光,向我們呈現出一個最終極的美好的精神歸宿。這是“美感的神圣性”所在。 所以,神圣性的美感體驗是一種崇高的精神境界,它的核心是對“萬物一體”智慧的領悟。“萬物一體”的覺解是個體生命在現實世界中生發神圣性美感體驗的基礎,又是實現“天人合一”精神境界的終點。中國哲學不講“上帝”,而講“圣人”。“上帝”是外在的人格神,而“圣人”只是心靈的最高境界,也就是“天人合一”的境界,馮友蘭稱之為“天地境界”。人和動物不同,人能意識到自己的有限性,因而人會產生對一種最完滿的無限性的敬畏、仰望與崇拜的感情。萬物一體是每個個別的人最終極的根源。人若能夠運用靈明之性,回到“萬物一體”的懷抱,實現“天人合一”的境界,就能在有限的人生中與無限融合為一。“天人合一”的境界是中國哲學講的“安身立命”之所在,也就是人生的終極關懷之所在,是人生的最高價值所在。“萬物一體”的覺解是美的根源,也是美的神圣性所在。 三 “美感的神圣性”的體驗,并不離開日常生活,它就在于日常生活之中,這里包含著人與自然萬物、與社會生活以及人與自己的最平常的相處。美的神圣性體驗作為高層次的美感體驗,并不意味著脫離現實世界而追求在宗教彼岸的世界,它可以落實于現實人生。 神圣性的美感體驗是超越現實功利的一種精神體驗,這種精神體驗不可能在一個沉溺于現實世俗利益的心靈中獲得,但這種精神體驗并不能離開現實世界,也不能拒絕和逃避現實世界。所以,“美感的神圣性”體驗雖然超乎功利,但并非完全脫離現實、不問世事的人生體驗,而是由“萬物一體”的智慧的覺解,最后落實于“民胞物與”的人文關懷和精神境界。張世英先生提出以對“萬物一體”的崇敬和敬畏之情來建立一種無神論的宗教,目的也是要在現實世界中(而非在超驗的彼岸)尋找人生的終極價值。 無論是海德格爾所提出的“詩意的棲居”,復歸“本真狀態”,還是中國古人所說的一氣運化、生生不息的“自然”,其根本都是倡導人應該從抽象的概念回到歷史的、具體的現實世界中來,也就是回到“生活世界”中來。“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人與萬物同屬一個大生命世界,天地萬物都包含有活潑潑的生命和生意,這種生命和生意本身彰顯了一個大美無言的萬物一體的境界。同時這個世界也是一個充滿意味和情趣的世界。這是一個本原的世界。由于人們習慣用主客二分的思維模式看待世界,用功利得失的心態對待萬物,因此一個本來如是的“生活世界”的美的光芒被遮蔽了。超越主客二分的思維,超越功利實用的目的,就可以使人心恢復到一種“本真狀態”,回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與西方基督宗教式的神圣體驗不同,中國美學思想所倡導的神圣體驗源自人與世界萬物一體的最本原的存在。老子提出“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二十五章)。孟子標舉人性乃“天之所與我者”(《孟子•告子上》)。張載提出:“因誠至明,故天人合一。”程顥論天人關系時說:“天人本無二,不必言合。”禪宗所謂“砍柴擔水做飯,無非是道”。這些思想的核心都是天人合一,都倡導人在日常生活中體驗并實現人生的全部意義。 日常生活的神圣之美的體驗可以源于自然萬物。無意中打開窗戶看到遠山的落日,金燦燦的暮色,太陽即將下山,大地一片寧靜,從清晨到夜晚,光呈現著壯觀的宇宙戲劇;或者是和孩子漫步海邊,童真的臉上沉思的表情,聽到亙古不變的濤聲,人與自然奇妙的對話;或者是注視山間下的一泓清泉,一個小蟲在水面耕耘出的圈圈漣漪,所有這些無不可以觸動著靈魂的神圣感覺。這些瞬間的體驗提示我們原來上帝的國度真切地存在在我們腳下的土地,神圣的體驗不在天國,而在生活的本身。人、生靈、萬事萬物的身上都體現宇宙的神性,體現著宇宙的生意,體現著宇宙的“大全”。松尾芭蕉俳句:“當我細細看,呵,一朵薺花,開在籬墻邊。”用功利的目光審視,這一朵薺花何其渺小,何其卑微,就如同用功利的目光審視人類,那可貴的、燦爛的生命之光,一定被尊貴和卑賤的權衡審視所遮蔽。以功利之心、世俗之眼看世界,看不見那籬墻邊薺花的燦爛,看不見在那偶然和短暫的生命之中的永恒的意義的顯現,也看不見包含在自然和現實景象之下的神圣的奇跡。只有恢復自然之眼和澄明之心,才能回到一個萬物一體的世界,以物觀物,從而看到世界萬物的無限意趣,獲得一種莊嚴的、神圣性的美感體驗。 日常生活中的衣食住行、婚喪嫁娶、送往迎來,如果以審美的眼光去觀照,這些生活現象的本身處處充滿豐富的意味和情趣。正如法國哲學家阿多(Pierre Hadot)所說:“不再把世界看作我們行動的簡單的框架,而是在世界之中看待它,通過世界看待它本身。這種態度即具有一種存在的價值,也具有一種理論的價值,還有明天的一些時刻的無限價值,人們帶著感恩接納這些時刻,如同一種不期而遇的機遇。但他也可以讓人認真地對待在生命中的每個時刻。做慣常的事,但并不如慣常一樣,相反,仿佛第一次這樣做,同時,在這種行動中,發現所蘊涵的一切意味。”③中國傳統文化素來注重在日常生活中營造美的氛圍,喝酒要行酒令,穿衣要熏香,春日賞花,夏日觀荷,秋日賞月,冬日踏雪,日常行為都要有一套禮儀規矩,過節也要有與節日相配的活動和儀式。歷代的文學藝術作品都向我們揭示出中華民族的先人早就創造出了一種充滿情趣和精致的生活,琴棋書畫、喝茶品香、撫琴掛畫無不是這種充滿情趣和精致生活的所在。中華文化中還有非常豐富的民俗風情,這種民俗風情包含有人生、歷史的內涵,包含著百姓的生活追求和精神面貌,當這種民俗文化完全超越日常生活而成為純粹審美的活動時就成了節慶和狂歡活動。 總之,“美感的神圣性”不離現實世界,不離生活日用。“美感的神圣性”體驗、“天人合一”的境界并非宗教的“人格神”、柏拉圖的“理念”世界或人類歷史上其他種種彼岸世界的信仰的替代物。提出“美感的神圣性”的命題不是為了禁錮人的心靈,恰恰在于解放人類的心靈,讓解放的心靈真正體驗“萬物一體”“民胞物與”的智慧和思想,把高遠的精神追求,落實在現實世界,落實在日常生活,落實在一個充滿矛盾和苦難的世界,落實在對待萬事萬物的關系之中,也就是把高懸在天邊的神圣性接到腳踏實地的大地和人間。 有了“萬物一體”“天人合一”的精神追求,從表面上看,世界還是一樣的世界,生活還是一樣的生活,但是意義不一樣了,氣象不一樣了,因為高遠的心靈境界為平淡的世界和人生注入了一種神圣性。 四 “美感的神圣性”的體驗就存在于現實人生之中,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但這種體驗只有在精神境界的不斷超越和提升中才有可能實現。“美感的神圣性”的命題體現出一種至高的人生追求,一種崇高的人生境界,它遠遠高出一般的審美體驗,它的產生需要一種心靈的提升。所以,“美感的神圣性”的命題并不是一個靜態的命題,它是一種心靈的導向,精神的導向,它向人們揭示了一個心靈世界不斷上升的道路。 前面說過,美感有不同的層次。最大量的是對生活中一個具體事物或一個具體場景的美感,如:一樹海棠的美感,一片草地的美感,“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的美感,“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的美感,等等。比這高一層是對整個人生的感受,我們稱之為人生感、歷史感,如:“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又如,“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等等。《紅樓夢》里的賈寶玉,由春天的一棵大杏樹,“花褪殘紅青杏小”“綠葉成蔭子滿枝”,引發他對人生的某種哲理性的領悟,從而發出深沉的感嘆。這是人生感。林黛玉的《葬花詞》,“天盡頭,何處有香丘?”也是一種人生感。最高一層是對宇宙無限整體(“萬物一體”的境界)和絕對美的感受,我們稱之為宇宙感,也就是愛因斯坦說的宇宙宗教情感(驚奇、贊賞、崇拜、敬畏、狂喜),這是對個體生命的有限存在和有限意義的超越,通過觀照絕對無限的存在、“最終極的美”、“最燦爛的美”,個體生命的意義和永恒存在的意義合為一體,從而達到一種絕對的升華。這是“萬物一體”“天人合一”的神圣境界,也就是古代儒家說的“仁者”的境界,馮友蘭說的“天地境界”。 美感的這幾種不同的層次,并不是互相隔絕的,他們都是在現實人生中引發的,因而它們是互相連通的。這種連通,取決于人生經驗、文化教養和心靈境界的提升。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對于具體事物的美感,可以上升到“萬物一體”“天人合一”的境界,上升到儒家說的“仁者”的境界。美國盲聾女作家、教育家海倫•凱勒說過,如果給她三天時間,這三天她可以用眼睛看到世界,她怎么度過這三天?她要把所有親愛的朋友叫到身邊來,長時間看他們的臉,看他們臉上顯示的內心的美;她要長時間看一個嬰兒的臉,捕捉那熱切的、天真無邪的美;她要到樹林中長時間漫步,使自己陶醉在自然世界的美之中;她要一早起來看日出,“懷著敬畏看太陽用來喚醒沉睡的地球的、用光構成的萬千宏偉景象”;她要去大都會博物館,去看拉斐爾、達•芬奇、倫勃朗、柯羅的繪畫,探視這些偉大的藝術作品表現的人類的心靈;她要站到紐約的熱鬧街口,“只是看人”,看行人臉上的微笑,看川流不息的色彩的萬花筒。海倫•凱勒說的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很普通、很平常的美感,但是其中蘊含著一種人生神圣價值的追求,她超越自我,與世界、與各種“非我”的東西融合,這是一種萬物一體、天人合一的神圣感。這種神圣感,出自海倫•凱勒那至善至美的心靈世界。托爾斯泰把這種對平凡世界的神圣體驗寫進了《戰爭與和平》。安德烈公爵受了致命重傷之后,仰面躺在奧斯特里茲的戰場上,在死一樣寂靜的空氣里,他望見了一片藍天,便想:“我以前怎么就沒有發現天空竟是如此的高遠?”這是一個經過戰爭洗禮的心靈的頓悟,他領悟了現實世界神圣的美,他領悟了人生在世的全部意義。 美的神圣性作為高層次的生命體驗,是精神世界提升的結果。這一境界的獲得源于一種生命意義的深刻領悟,一種洞察宇宙生命本質和真相的智慧。這種精神體驗,無法得之于知識化、理論化的傳授。知識和理論只能起到導引的作用。這一境界的獲得只能在覺悟的心靈世界中產生和存在,只能源于對人生永恒的困惑和苦難的不斷地自我超越。它是除宗教之外的,人類對苦難的世俗世界的內在超越的方式,這種超越的實現是人生最終極的意義實現。這種人生終極意義的實現可以通過對于生活本身的闡釋,對于美和藝術的解釋、傳播和領悟,把人的精神持續地導向一種覺悟的喜悅,從而使“美感的神圣性”在現實世界的實現成為一種可能。 五 我們今天討論“美感的神圣性”的意義何在呢?就是張世英先生說的,我們要賦予人世以神圣性。基督宗教的美指向上帝,我們的美指向人生。美除了應講究感性形象和形式之外,還應該具有更深層的內蘊。這內蘊根本在于顯示人生最高的意義和價值。我們非常贊同張世英先生的這種見解。日常生活的萬事萬物之中包含著無限的生機和美,現實人生中存在著一種絕對價值和神圣價值,而每一個人與這個“無限的生機和美”、“絕對價值和神圣價值”正是一個不可分離的整體。 這種絕對價值和神圣價值的實現不在別處,就存在于我們這個短暫的、有限的人生之中,存在于一朵花、一葉草、一片動人無際的風景之中,存在于有情的眾生之中,存在于對于個體生命的有限存在和有限意義的超越之中,存在于自我心靈的解放之中。歷史上許多大科學家、大哲學家、大藝術家都堅持在現實生活中尋找人生的終極價值,追求美的神圣性。科學家追求美的神圣性,楊振寧先生講得最好。楊振寧先生說,研究物理學的人從牛頓的運動方程、麥克斯韋方程、愛因斯坦狹義與廣義相對論方程、狄拉克方程、海森堡方程等等這些“造物者的詩篇”中可以獲得一種美感,一種莊嚴感,一種神圣感,一種初窺宇宙奧秘的畏懼感,他們可以從中感受到哥特式教堂想要體現的那種崇高美、靈魂美、宗教美、最終極的美。我們不是研究物理學的,但是我們從愛因斯坦的講話和文章中,也會感覺到一種來自宇宙高處、深處的神圣性,有如巴赫的管風琴系列作品發出的雄偉的聲音。藝術家追求的美感的神圣性,貝多芬是一個偉大的代表。《第九交響樂》就是心靈的徹悟,《歡樂頌》是超越了生命的本體,超越了此岸世界和彼岸世界的終極的歡樂。貝多芬的音樂啟示我們,在經歷了命運的磨難之后,抬起眼睛,朝著天空,歌頌生命,放下心靈的負擔,了解生命的意義,了解我們生存于這個世界的意義。 “美感的神圣性”的思想,指向人生的根本意義問題,體現了一種深刻的智慧和對于崇高的人生境界的向往。這一思想在東西方哲學和美學史上有著一以貫之的思考。今天,這一思想的提出也給予我們一種深刻的啟示和精神的光照。那就是:人作為一種偶然的、短暫的存在,在向生之意義的尋找過程中,在尋找精神家園的過程中,不斷從苦難的塵世和精神的沼澤中突圍出來,從對神與上帝的臣服、膜拜、贊美中漸漸蘇醒,面向現實人生尋找人生的崇高價值和絕對意義。每個人的生命都是極為偶然的、有限的、短暫的存在,正是“美感的神圣性”體驗讓我們從偶然的、有限的、短暫的存在中領悟生命的尊貴、不朽和意義,從平凡的、渺小的事物中窺見宇宙的秘密和永恒的歸途。人生的最高價值和終極意義就在于對“萬物一體”的智慧和境界的領悟,在于對一個充滿苦難的“有涯”人生的超越,這種超越,在精神上的實現不再是對宗教彼岸世界的憧憬,而是在現實世界中尋找一種人生的終極意義和絕對意義,獲得精神的自由和靈魂的重生。 一個有著高遠的精神追求的人,必然相信世界上有一種神圣的、絕對的價值存在。他們追求人生的這種神圣的價值,并且在自己靈魂深處分享這種神圣性。正是這種信念和追求,使他們生發出無限的生命力和創造力,生發出對宇宙人生無限的愛。在當代中國尋求這種具有精神性、神圣性的美,需要有一大批具有文化責任感的學者、科學家、藝術家立足于本民族的文化積累,做出能夠反映我們的時代精神的創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