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雕塑家蕭立:崇敬自然,琢木聲遠對話導讀:蕭立,中央美術學院教授。1963年出生于北京,自幼學習書法、迷戀藝術。1985年蕭立考入中央美術學院跟隨錢紹武、司徒兆光、孫家缽教授學習雕塑,而后在中央美術學院從事雕塑藝術教學工作多年,為國家不斷培養出一批批優秀雕塑藝術人才。蕭立的作品尤以木雕、泥塑和造型與天然石結合的石雕凸顯個人精湛的藝術造詣,他的創作將《河圖·洛書》的造型應用研究成果及中國傳統文化的內在精神相融合,引發了人們對東方藝術文化精神和中國現代雕塑藝術如何走向良性方向發展,以及雕塑的人文價值、社會價值、本體語言等重要問題展開新的思考。 “琢木聲遠”是蕭立于中國美術館學術邀請展系列首次個展的主題,以木為主要材質,雕琢不懈,以弘揚藝術本源,是蕭立畢生的奮進志向。此次個展主題既有古意,又蘊含著一種精神性的傳承。展覽呈現了蕭立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最具代表性的20余件精彩作品,從他的作品中,觀眾可以閱讀到具有結構主義的智慧和思維,以及感觸到空間中現代性雕塑體量的擴張和生長。
時間:2021年1月25日 地點:順義后沙峪蕭立工作室 采訪人(以下簡稱“Q”): 李裕君(自由策展人、藝術評論人) 徐忠義(中央美術學院藝術學理論在讀博士) 受訪人(以下簡稱“A”):蕭立 Q:蕭老師早年就學習書畫、油畫,并且在第二屆全國青年美展上作品《農夫和牛》就榮獲大獎,之后又進入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學習并留校任教至今。這次訪談想從四個方面來聊聊您的藝術創作和教學。這四個方面分別是關于您的藝術創作經歷,從學業到創作的過程有幾個階段;第二,從創作本身而言,您的藝術語言和情感表達是什么;第三,作為一名教育家,您在教學都有哪些經驗和感觸;第四,關于此次“琢木聲遠”展覽,您有怎樣的構思和設想。先從您的藝術經歷說起吧。 A:好。我從小就喜歡畫畫。四五年級就喜歡在舊的日歷背面畫日常生活,例如去教室生爐子之類的。后來去了海淀區的少年宮和景山北京少年宮學畫,老師們都特別好,也很鼓勵我,還讓我作為優秀學員代表在大會上發言。我們那一屆考上附中的有四個學員,可以說從少年宮到附中,我也算是一個優秀學員。我正式開始做雕塑是附中畢業后分到新華社工作了兩年,那會兒我是單位年齡最小的,工作量也不大,于是就利用閑暇時間學習、畫畫。后來趕上了支持考大學的好政策,社里給我半年時間復習。雖然新華社工作條件特別好,但我還是想繼續學美術,其實我要搞攝影,考新聞學院也是沒問題的,但還是更愛美術。 我們是79年“文革”復校后第一屆到附中的學生,一個班就30多個人。附中課程安排挺全的,畫過印象派、學過雕塑。曹春生先生給我們上長期素描課,這對我后來搞雕塑影響很大,也包括橫斷面觀察訓練、建立立體意識等。后來我慢慢發現對繪畫的熱愛程度不如雕塑,我還是更傾向于“造型”的創作。雖然學到了立體意識,但是還得上手做,于是就開始創作雕塑。 后來考學我考了“央美”、“國美”、“魯美”三個學校的雕塑系,最后還是選擇了“央美”,因為我的老師都在這里。記得考之前有段經歷很難忘,那時候系里人少,可以在里面做頭像。有一天太晚了,就趴暖氣上睡著了,在教室睡了一晚上,早晨好像天剛亮不久,孫家缽先生就去教室了。我趴在門口的暖氣上睡覺,嚇了他一跳。我說:“老師我要考學,昨晚做太晚趕不回去了”。孫先生不但沒說我,還點了點頭。前兩年在孫先生生日聚會上我還講了這段往事。
《藏民系列-遠方》50X40X28cm 柏木、松木淡彩 1995年
Q:《農夫和牛》這件作品是您在附中時期創作的嗎?那個年代,能翻閱的資料和畫冊都比較少,經歷了一個階段知識的匱乏,所以也是需要不斷去充實自己,滿足內心對知識的渴望。您的創作構思和受到國外的影響也不多吧? A:附中一年級的暑假我和畫友劉學軍在密云水庫畫了好幾天的速寫,看到有很多牛在水庫灘上吃草,就一起討論創作的事。當時創作特別投入,特別有激情。放假時學校關門,家里地兒又小,我就跑“鋼院”(現在的北京科技大學)的大學教室里畫。我一個人在那里從白天到晚上、早晨到天亮,回到學校再完善,之后聽說要送展,就提交了這件“可以算創作”的作品。《農夫和牛》有點受平山郁夫的影響,顏色像壁畫,后面的田壟有點像黃河的感覺。當時在推敲形的時候,腦子里總會想到黃河大合唱,尤其是那種比較低沉的音樂,覺得這樣就有了一定的形式感,其實是挺本能的創作方式。 《農夫和牛》表現的是中國文化,于是就和黃河有了關聯,現在能這樣分類,當時完全是一種本能。剛入附中,第一次聽說“藝術”這個詞。那時候,附中圖書館特棒,畫冊、雜志特多,經常閉館了我還不愿意離開。作品中老人躺著的形象為什么會那樣畫呢?也是因為在圖書館看到中世紀后期的畫家畫躺著的耶穌,畫得特別好,受到了歐洲中世紀繪畫的影響。畫完后先是參加了“北京市美展”,后來被選到“第二屆全國青年美展”,也是當時最年輕的獲獎人。我當時只有17歲,畫作品的時候是16歲。《美術》雜志還刊登了作品,封面是羅中立的《父親》,他當時獲了金獎。這些使我早期創作受到了極大的鼓勵。所以,為什么我一開始就提到小學四五年級的時候拿鋼筆畫“日記畫”,其實從開始畫畫我就帶有一種創作的傾向了。
《海的回憶》57X45X23cm 青銅 1997年 Q:在中央美院學習的階段,錢紹武、司徒兆光和孫家缽三位先生對您有哪些影響? A:我感覺三位先生是各司其職。那會兒學生少,先生和學生關系也特別近。錢先生經常把我們叫到他家里去,不一定只講雕塑,還講古詩,講書法,講漢代造型、留蘇的經歷和創作、中西結合的知識等等。有一次講他去武當山的整個過程,提到了從山底到山頂、空間形態的變化、對人的心理的影響等等,都是潛移默化的教導。他特別有表達力,所以對我們的影響非常大;司徒先生特別嚴謹地教我們雕塑基礎、訓練基本功,那會兒沒有水平尺,木臺子也不標準,他便教我們怎么把臺子通過做標記找到水平,或者用卡尺檢查形體的大小等,先生勤奮的創作狀態也實時影響著我們。 孫先生給我印象也很深刻。第一天他來上課,一直到10點他才進來。他一進門,就叫大家都停下來去跳繩。他的意思我們也明白,一張一弛,繃得太緊,藝術感覺就會變弱。后來我和兩位同學去西藏畫了很多挺放得開又抓要點的畫,回來后孫先生贊揚了我一番,但沒有當著我的面,可能是怕我驕傲。是別人告訴我,孫先生說這本速寫是大師作品,當時感覺心里暖暖的,特別受鼓勵。總之,學習期間每位老師在各方面的教導都讓我收獲特別大,包括考學之前幫曾竹韶先生做孫中山像時的小工經歷,每天我們去包布、揭布、噴水,都是一種親身感受與學習的過程。現在回想起來,沒有幾個人有這樣的學習機會。 Q:從后來您的作品創作來看,學業階段所學的和您自己后來創作語言的確立,您的自我選擇和思考是怎樣的?當年風起云涌的“八五美術新潮”對您有怎樣的影響? A:的確是和木雕有關。當時我們沒有專門的木雕工作室,但是會安排兩周司徒先生教的課。這門課要求提前做好一個頭像,泥塑的,翻成石膏,然后做點線儀復制練習。這課之后,孫先生說過一句話,對我影響也很深刻。他說:“你們多做硬質材料,包括木雕也算硬質材料,反過來再做泥塑會更有手感”。結果我做木雕也上了癮,天天抱著木雕到宿舍。所以,有時候先生的一句教導,會起很大的作用。 其實我剛入大學的時候,受西方存在主義等新思潮哲學的影響,也構想過一些“極端”藝術的作品,但是我幾乎都沒做出來,只做了一個表現主義的,一個張大嘴和《吶喊》似的作品,起名就是《吶喊》。我個人比較注重對現代主義的吸收,還是潛心在做現代主義的事情,但又和現代主義有區別。現代主義之后就是各種風格,顯得更豐富、開放和多元,跨界也更多。而我個人實際研究和接觸的過程用在自己作品上的不多。但是,我并不反對新的語言,會教學生他們去做,也特別注重作品的動機,對社會起什么作用。總體來講,藝術語言的范疇確實沒錯,還要有創作的動機或者情感,再加一個形式和純化的雕塑語言。現代主義也是這樣,再創新還是在雕塑的范圍內。 中國傳統文化崇尚自然,這點影響我走到今天——做作品就盡量和自然有關聯,是對自然的一種崇敬。讓材料自身保留一些,不做到面面俱到,中國宋代的繪畫屬于這類傳統文化思想巔峰的結果。像郭熙寫的《林泉高致》,對山水畫的經典總結,相比較現代攝影用技術解決問題,人家在腦子里都解決了,這是中國文化研究自然規律的巔峰。宋代藝術繪畫,包括梁楷的簡筆畫,都是以崇尚格物的精神,與西方嚴謹科學的邏輯又有所不同,這就是我在創作中逐漸形成的一種思考的面貌。
Q:從公共雕塑到城市雕塑,還有一些人文肖像的創作,不同的題材的作品在創作語言和形式表達上對您來說,其特殊性和內在精神的體現有哪些方面? A:公共雕塑如果是能傳達意識形態的思想,不是那種過于理性化和幾何化的,我都挺喜歡的。比如當時在“老國博”有一個展覽,是介紹西班牙藝術,展出了一把高迪做的椅子,做得像雕塑一樣,很有生命感,我印象很深,這方面我特別欣賞高迪。我覺得他把椅子做得就像雕塑一樣,很有生命感。肖像這方面,我不喜歡趕任務,如果我看了誰的傳記,我自己想做這人,我就能做進去,挺享受的,比如《烏蘭夫像》這類屬于項目類的肖像,即使不是這樣的狀態來做,我也想讓它盡量樸素點,傳達出人物的內在精神。當然,考慮公共藝術的氛圍,也不能做得太個性化,還是要結合現實。我特別想讓木雕在室外長久放著,后來偶然認識的朋友,他們的納米技術是有機的,噴上去只管半年,最多一兩年。后來,過了一兩月,出了無機底料,至少管十年,甚至是永久的,希望這個材料能用上。 Q:有文章評價您的作品《嬗夜》是把個人與整體,個人經驗與人類經驗,從具體上升到抽象,又從抽象升華成具體的表現,更是您一次新的突破和轉折。您自己如何去解讀這樣一段評論? A:這個評價是屬于一種理論的高度,很有哲學的意味。這件作品也是屬于我上學那會兒給自己定的調,是人與自然的關系。放在阿里巴巴園區的那件作品是第四件,第一件是我在云南中緬邊界的一個村寨里做的。第二件是在愚自樂園做的,第三件在王中軍家里。這件作品確實很有意義,尤其是在愚自樂園的那件大石雕。
Q:您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研究除了書法、繪畫之外,還有哪些內在精神與當下您的木雕創作相結合?《撫心》作品和您喜歡古琴有關系嗎? A:不是,那會兒還不會彈古琴,但是喜歡古琴的聲音。藝術就是有層次的感覺,書法對雕塑的影響肯定也有,這就是咱們東方文化,是直覺。比如“洛書”,我覺得最重要的是“河圖洛書”的思想,它揭示了世界能量是守恒的、變化的,這是中國最核心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最開始是用這個思路來畫畫,比如每個地方如何處理,令它更加肯定、合理,不用老師教就知道了,后來雕塑也用,欣賞古代雕塑、中西方雕塑,都會受到這些思想潛移默化的影響。我對這個研究一晃也近10年了,用在欣賞作品,研究作品,還有教學方面,養成了習慣,思維方式就能夠更到位。至于材料選擇,有什么材料就用什么材料,材料是第二位,態度最重要,有態度就一定要把它做出來。
Q:從當下全球語境來看,雕塑藝術的創作和發展似乎也存在著諸多的瓶頸。尤其是中國近現代雕塑藝術的發展深受西方文化的影響,雖然語言和形式越來越豐富,但科技和觀念的影響似乎對傳統雕塑產生著很大沖擊。而您的藝術創作一直以東方文化傳統和美學理念向世界傳遞著中國雕塑的內在精神,這其中隱含著您怎樣的體驗和感悟?在木雕創作中,您還遇到過哪些方面的難題是還沒解決的,或者是您想要解決的? A:“央美”屬于西方雕塑的傳統,這一點也是很強大的,包括后面的觀念藝術,我覺得好的作品都符合這個規律。比如博伊斯,他說腦子里的一個念頭就可以當成雕塑,我覺得有一定道理。他寫了一句話,如果作品能夠跟當時社會產生作用,也是一種能量關系。雖然比較激進,但也有一定道理。不管是哪種藝術語言,哪種流派和風格,研究好規律是沒有壞處的,有根才能長好。當然難題也是有的,比如說圓口正反刀的運用,我們都是和民間傳承人偶然間學的。刀法的運用有時候挺有道理,甚至小細節上運用的工具,做得很到位,這些都是學院教學中應該告訴學生的。當我第一次到羅馬梵蒂岡圣彼得大教堂,看到米開朗基羅的《圣母哀悼基督》,進去就被它吸引了。當時有對夫婦,在旁邊擦眼淚,后來我研究“洛書”之后一下就明白了,我覺得它是全世界雕塑里符合“洛書”原理的作品中結構最復雜、鮮明、精辟的一件。中西文化其實是一脈相通的。所以,中國傳統文化的“洛書”一定要研究,不光用在造型上,教學中一直也在用,講學就要講最根本的東西。
《致敬“格物致知”》80X70X26cm 榆木、椿木2016年
Q:都說:“雕塑是凝固的藝術”,您如何看待雕塑的當代價值?您在雕塑領域多年的研究和實踐,想通過雕塑表達什么方面的情感和思考呢? A:“雕塑是凝固的藝術”是贊揚雕塑或者是傳統的塑造,指的是物質形式和媒介。哪怕行為、觀念藝術也有凝固性,也是一種突破的語言,只不過換了一種方式,但是前提是真正看到事物的本質。以前比較注重自我感受,現在,哪怕別人給我定了作品,還選定了題材,我也可以做,但不會限制表現形式。現在的我比以前更開放了,可以轉換,即變成一件作品,又符合題材的要求。我一直認為藝術家應具備古代祭司職能的一部分,除了咒語,他要選定圖騰,祭司的職責就是讓部族趨利避害,這就是我要做的事,是我對于做藝術意義的認識,也是我的觀點。 Q:跟您的作品對話,我覺得里面有很多是您樸實的情懷。 A:對。我比較喜歡樸素的美學。我覺得最美的東西跟樸素離不開,越樸素的語言越有詩意。 Q:每個人在世界中都是一粒沙,我們能做到的就是從一個小的角色能夠將內心想要表達的東西和對世界的認識寄托在作品中,可能最直接的和自己相關聯的就是日常生活和體驗,把它呈現出來。當然中間更多的是您對于中國傳統文化和精神的探索,增添了作品生發出來的能量。 A:你說得很到位,其實就是這樣。年輕的時候,做小木雕的階段,就想著做一輩子。但是人這一生,有些事情就改變了這樣的過程。去桂林就做大了,就具備了做大作品的能力,小的反而少有時間做了。后來趕上商業市場化要雕塑,可以復制,一件可以復制著做。人受到環境影響,雖然不喜歡商業化的階段,但也是一種經歷與磨練。
Q:作為雕塑家,雖然作品體現的是個人的經驗。但是作品能夠釋放出的能量,是一種大愛的精神。作為一位教育家,您希望如何將這些年的創作和實踐成果在教學中傳承? A:我覺得在講“洛書”之前,還是比較本能地教,缺少核心,雖然也出東西。但是也有老師反對教規律,說容易束縛學生創作自由。我不同意這個觀點。人不掌握規律如何自由?另一點是盡量和學生一起做,甚至帶著學生去實踐。系里后來鼓勵老師創作和教學結合,在教學中也能夠做作品。寫意不等于隨意,暗藏的框架和空間關系、神態、氣勢,這些都是有規律的。有的學生可能不在意這個,你就需要示范,讓他看,最后他自己就會去改了。甚至包括起名字,寫說明,都需要幫助學生進行調整。 Q:您認為學院的藝術教育應該傳遞怎樣的藝術信念呢? A:我希望我教的學生都能掌握自然的規律。造物者創造一個世界,是有法則的。每年招生的幾百人里面,入學感覺就是苗子的,也就十幾個。具有天賦的學生不會伴隨著招生人數的上漲而增加,其實老師教這些人,不怎么費心。最費勁的是讓另外一些不具天賦的學生開竅,有的偏一點,也很有能力,但是還沒完全悟得,這時老師的意義就更明顯了。 Q:此次展覽的主題“琢木聲遠”,這個名稱您是如何解讀的? A:我開始想的是“向經典致敬”,有點太大了,容易造成誤解。“琢木聲遠”改的很好——有古意、有精神,“琢”字改成“王”字旁的“琢”,有琢磨和想象的意思,還有琢玉、雕玉的意義。但是它跟啄木鳥的“啄”又有諧音,天天做木雕,的確很像啄木鳥,但是聲音又跟諧音配在一起,取的這個題目很有深意。 |








